2026年10月9日,比利时航运企业CMB.TECH对外通报,由其订造的"Mineral Europa"号散货船正式交付并驶离船厂,目的地是澳大利亚。让这艘巨轮区别于同级别船舶的并非航线,而是它的动力心脏——以绿色氨为燃料。船东将其称作全球范围内第一艘采用氨动力的干散货船,建造任务由中国青岛的北海造船厂承担,船型定为Newcastlemax级,载重规模21万吨(dwt)。
把时间轴拉得更长,CMB.TECH把氨动力摆放到桨、帆、蒸汽机、柴油机之后的位置,称其为行业推进方式的第五次革命。将一艘散货船推上"革命"的叙事中心,是船东对技术路线的公开站队,而非产业界的一致结论。但它确实戳中了一个正在逼近的节点:当国际规则开始对传统燃油计价,船舶动力系统的切换已不再是实验室议题。
零碳燃烧的另一端:燃料生态尚未成形
绿色氨在燃烧端不释放二氧化碳,这是它被选中作船用能源的根本逻辑。然而从氨在工厂下线到进入主机气缸,中间横亘着一整条还没闭合的产业链。据公开资料,氨分子不含碳元素,完全燃烧只生成水与氮气,因此被业界视为航运脱碳最具潜力的路径之一;但落到现实,全球绿氨产能依旧有限,据公开资料显示,其制取成本高出传统灰氨约两倍多,且目前仅有少数港口具备氨燃料加注的试点条件,生产、储存、运输、加注的完整体系远未搭通。
船用氨发动机本身仍是待攻坚的环节。据公开资料,主流船用柴油机属压燃结构,难以直接点燃纯氨,现阶段多采用混合引燃方案,而这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零碳燃烧,与氨燃料零碳应用的初衷存在落差。安全层面,氨具有毒性,把它作为船用燃料需要严格的作业流程、受过训练的人员与应急能力,船岸之间的责任切分也尚未定型。
CMB.TECH选择把燃料供应也握在自己手里。资料显示,该公司在投建氨储存方案与加注驳船,意图搭起一套自有的燃料生态。这意味着"Mineral Europa"号的首航不只是一次船舶交付,也是一次对岸上配套的压力测试——船已经能烧氨,岸上是否供得上、加得进,将直接决定这类船舶能否从示范走向日常运营。据公开资料,韩国蔚山在2026年4月完成首次商业绿色氨加注,新加坡同步推进氨燃料加注船的前端工程设计,国内亦有港口完成绿色船用氨燃料加注的先行试点,但这些仍是零星节点,不足以支撑一张贯通全球的燃料网络。
21艘的订单簿:船东与船厂的绿色卡位
单机交付之外,CMB.TECH铺开了一张更大的船队蓝图。据悉,该公司计划在2029年之前累计交付21艘氨动力船舶,其中散货船占18艘,另含1艘集装箱船与两艘化学品油轮,且大部分要在接下来九个月内完成交付。若这一节奏兑现,氨动力将从单点突破转为成规模编队,而集装箱船与化学品油轮的纳入,也说明船东试图把氨的应用从散货这一单一场景向外延展。
把镜头切回建造端,青岛北海造船厂处在这一波绿色订单的承接位置。该厂始建于1898年,现为中国船舶集团旗下大型骨干造修船企业,也是山东省海工装备产业链的"链主"单位,大型散货船手持订单长期位居全球第一,并已具备LNG、液氨、甲醇等双燃料绿色船型的研发与建造能力。一艘以氨为动力的干散货船从这里下水,且被船东冠以全球首艘的名号,既是船东技术选择的结果,也折射出中国骨干船厂在绿色船型上积累的交付底气。
更宏观的推手是航运业的减排时钟。国际海事组织提出自2028年起实施船舶燃料温室气体强度管控,使用高碳重油会产生合规赤字,绿氨这类零碳燃料可生成盈余单位(Surplus Units) ,用于抵消其他船舶的二级合规赤字。规则层面的成本天平,正把船东推向氨、甲醇等替代燃料。截至2026年,全球氨双燃料船舶累计订单量已从早期的 “数十艘” 增长至更高水平,仅氨就绪型船舶订单就超过300艘。(不过受监管不确定性影响,自2025年中期起新增订单几乎归零,市场呈现 “存量积累、增量停滞” 的状态。)此外,韩国、新加坡等地相继推进商业加注与加注船设计,产业从概念验证走向实用落地的速度在加快。
"Mineral Europa"号驶向澳大利亚的海面,是航运动力切换的一个具象切口。船已经造好、已经能烧氨、已经出发,但要让氨动力从一艘船扩散到一个船队、再到一个行业,需要的是与船舶同等复杂的岸上工程。CMB.TECH把21艘的承诺写进了时间表,北海造船厂把交付能力写进了订单簿,而真正检验整条产业链的,是港口、供应商、发动机厂与监管机构能否在同一个窗口期内,把燃料从"能生产"推进到"加得进、用得起"。这场始于螺旋桨之后的第五次动力革命,胜负不在首航,而在随后的九个月与三年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