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来,但今年的夏天,阿那亚以一种颇为矛盾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
8月3日,秦皇岛阿那亚社区内5233套民宿和17家酒店全部满房,此后每日在园人数均超过5万人。创始人马寅在社交平台透露:“客流每天都在刷新纪录,民宿出租率进入八月份基本保持了天天满房的状态。”几乎同一时间,社交媒体上关于阿那亚的“避雷帖”密集涌现——数千元一晚的民宿、排队两小时的深夜泡面、烈日下步行十分钟取车、永远预约不上的孤独图书馆。2026年6月戏剧节上,周冬雨等主演被指演出看提词器引发巨大争议;8月虾米音乐节,王菲为女儿助阵冲上热搜,紧接着同场发生的“陈粒疑似被性骚扰”事件也登上热搜。曾经的“中产精神乌托邦”,正被流量与争议推向一个更复杂的境地。
但争议的另一面,是阿那亚加速扩张的全国版图。
2013年,马寅接下秦皇岛北戴河那个负债10亿、年销售额仅4000万的海景项目时,他还是一家传统房企的总裁;13年后,阿那亚已在全国9个省市布局14个项目。秦皇岛阿那亚总占地面积已从3300亩扩展到6500亩,总投资超200亿元,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超460万人次,产值达30亿元,运营收入首次超过地产销售,成为阿那亚从“卖房子”到“卖生活方式”的标志性转折。
从1到14,纵观,阿那亚的全国化路径并非简单的空间复制,而是一条从“自持开发”到“品牌输出”、从“山海之间”到“嵌入都市”的渐进式演变。但将阿那亚放在全球海洋文旅的整体坐标系中审视,它的故事既是一个独特的中国样本,也折射出海洋文旅产业一条共通的演进逻辑——从“卖海景”到“卖内容”。
阿那亚的全国化三部曲
阿那亚的扩张始于环京区域,也始于房地产热的那些年。秦皇岛、金山岭、雾灵山三个项目围绕京津冀客群做密度,自持开发,覆盖北京中产的周末度假需求。早期秦皇岛相对低廉的土地成本,为阿那亚提供了长达十年的“资本耐心”和试错空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阿那亚走出京津冀之后。三亚项目约345亩,定位为“给秦皇岛业主的配套”,并不靠海;更大的模式变化出现在广州九龙湖——阿那亚与中国旅游集团合作,旅游配套用地高达3503亩,走品牌输出路线。从自持开发转向与国资背景企业牵手,阿那亚不再是掏钱拿地、盖楼卖房的开发商,而是变成了输出品牌、内容和运营能力的“空间运营商”。
从去年年到今年,阿那亚的扩张突然提速。2025年3月落子上海虹口北外滩,与海泰集团联手打造“城市微度假”目的地,项目仅29亩,是阿那亚首次挑战城市核心区的存量改造;2026年6月3日,厦门国有资本公司与阿那亚集团正式签约,合作开发厦门集美岛80公顷滨海文旅项目。至此,阿那亚的版图覆盖了北上广深四座一线城市。14个项目中,7家已开放、6家筹备中、1家已签约——筹备中的项目包括宁波象山海岸(约218亩)、常熟昆承湖(1500亩)、北京雁栖小镇(A区商业计划2026年10月开街)、深圳大鹏新区等。此外,武汉东湖鼓架项目首期示范区计划于2026年国庆开放。
但这套扩张逻辑有一道隐形的裂缝。崇礼项目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警示:2025年8月,阿那亚与崇礼开发商因“整体运营权”问题产生分歧,园区内体量最大的万怡酒店不在阿那亚统一管理范围内,品牌方与资产方利益不一致时,业主成为最直接的承压方。这场风波最终以双方签署合作协议、阿那亚获得万怡酒店统一管理权告终。但它凸显了轻资产模式的本质困境——当阿那亚不拥有资产,它就无法保证“阿那亚式”的体验。截至2026年6月,阿那亚累计开发运营物业规模超350万平方米。在这350万平方米中,有多少是阿那亚真正“说了算”的?
三种海外路径:阿那亚不是唯一答案
把阿那亚放在全球海洋文旅的谱系里看,会发现它走了一条相当独特的路径。全球范围内,至少还有三种不同的“海洋文旅”逻辑值得参照。
IP集群驱动型——阿联酋亚斯岛。 亚斯岛是阿布扎比填海造陆而成的人工岛,面积仅25平方公里,它的逻辑是:用全球顶级IP集中轰炸。自2009年一级方程式赛车阿布扎比大奖赛在此举行以来,多个全球“第一”“之最”在这个小岛上诞生——世界第一个法拉利主题公园、世界第一家华纳兄弟主题酒店、全球最大室内海洋世界主题公园。2024年,亚斯岛年游客量超过3800万人次,同比增长10%,主题公园国际游客访问量增长40%,其中中国游客增长81%,印度游客增长44%。华特迪士尼首席执行官罗伯特·艾格直言选择阿布扎比的原因:“阿联酋是世界的十字路口,4小时飞行圈覆盖了世界5亿人。”
亚斯岛给阿那亚的启示是:当一个目的地拥有足够密集的顶级IP,它就不再依赖自然禀赋,而成为一个人造流量中心。但这条路径的门槛极高——法拉利、华纳、迪士尼,每一个都是百亿级品牌,非一般运营商所能企及。
MICE(会议会展)驱动型——土耳其贝莱克。贝莱克的故事比阿那亚更“草根”。40多年前,它只是土耳其地中海沿岸一座芦苇丛生的小村庄。1984年,土耳其文旅部决定大规模投资旅游设施。40多年后,20公里长的海岸线上分布着49家四星级和五星级豪华酒店、27个高尔夫球场、204座会议中心。贝莱克的定位是“国际会议小镇”。2015年G20安塔利亚峰会让它一战成名。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与会者在结束一天的会议议程后,在几分钟内就能轻松转场,到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水疗中心或壮丽的白沙滩进行休闲娱乐活动。”即便在冬季,温和的气候也让小镇可以照常举办会议,大大减轻了对季节性旅游的依赖。
贝莱克给阿那亚的启示是:会议会展可以成为滨海目的地的“压舱石”——它提供稳定的商务客流,填充淡季,平滑季节性波动。但这条路径需要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和精准的赛道卡位,非单个企业所能推动。
生态+奢华驱动型——沙特红海项目。 红海旅游度假区是沙特“2030愿景”推出的超大型项目。建成后的红海新城占地2.8万平方公里,覆盖200多公里海岸线和90座岛屿。由沙特主权基金公共投资基金旗下的红海全球公司主导开发,已投入约270亿美元完成三分之一工程,计划未来六年再投270亿美元。项目包括24家度假村,预计2025年底全面投入运营。全部采用可再生能源供电。
红海给阿那亚的启示是:“极致生态”可以成为一种溢价能力。当消费者愿意为“零碳度假”支付高溢价时,自然本身就成了最稀缺的资源。但这条路径依赖国家战略背书和千亿级资本投入,同样非一般企业所能复制。
阿那亚的独特与脆弱
把阿那亚与上述案例并列,它的独特性就变得清晰了。
亚斯岛靠的是资本和IP——法拉利、华纳、迪士尼,每一个都是全球顶级品牌;贝莱克靠的是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和MICE赛道的精准卡位;红海靠的是国家战略和千亿资本支撑的“生态溢价”。阿那亚的起点,比上述任何一个都低。它没有国家战略背书,没有全球顶级IP,甚至连最初的土地都是“别人不要的”。它唯一能依靠的,是对一个特定人群的深度理解和持续的内容运营。
但这也恰恰是阿那亚模式最脆弱的环节。
第一,复制的土壤问题。早期秦皇岛相对低廉的土地成本为阿那亚提供了长达十年的“资本耐心”。离开这片土壤,进入上海、厦门等一线城市,同样的长周期运营能否得到同样的资本容忍度?三亚项目是最典型的拧巴案例——阿那亚刻意避开海滩,把项目选址在山谷腹地,想给秦皇岛业主提供一个差异化的山景资源。可对于飞越数千公里来到三亚的北方新中产而言,海才是刚需。上海北外滩项目仅29亩,是城市存量改造——阿那亚首次不再从零拿地,而是改造现有物业。这既是突破,也是妥协。
第二,内容的护城河问题。 “精神建筑”可以复制,“社群运营”可以模仿,“戏剧节”也可以被照搬。阿那亚文化公司品牌市场总监胡晨雨曾对外表示,阿那亚全年大大小小的IP级活动和日常社群活动加在一起可能有2000多场。但“真正的内容”一旦成为可复制的标准化产品,它的稀缺性还能维持多久?
第三,控制权问题。 崇礼的纠纷说明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当阿那亚不拥有资产,它就无法保证“阿那亚式”的体验。万怡酒店不归阿那亚管,业主食堂可能降低标准——这些细节的失控,正在侵蚀阿那亚最核心的竞争力:对“生活方式”的全流程把控。世界旅游城市联合会特聘专家王笑宇曾指出,阿那亚当前的境况,是业主端对服务的期望值在抬升,游客端在比性价比,消费需求在分层,而阿那亚供给侧的更新速度没能同步跟上。
全球海洋文旅的演进方向已经很清晰:从“卖海景”到“卖体验”,从“资源驱动”到“内容驱动”。亚斯岛用IP、贝莱克用会议、红海用生态、阿那亚用社群——四套打法,共同指向同一个趋势:海洋本身正在从核心卖品退化为背景板,真正创造价值的是附着在海岸线上的内容生产能力。
但趋势本身不会永远属于某一个人。当“生活方式”本身成为一种可复制的商品,下一个阿那亚,会在哪片海岸上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