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海洋研学市场呈现显著增长态势


广州番禺,18000 平方米的广州海洋世界,三层空间布下12 大主题板块、3 大剧场和 5 大亲子乐园。美人鱼剧场光影交织,海狮剧场里动作憨态可掬,冰雪世界里南方孩子第一次触到真冰真雪。官方定位是“遛娃 + 打卡 + 科普一站式搞定”,一位带娃家长在小红书上留言:“全家的快乐密码全被解锁了。”


舟山群岛,浙江海洋大学的“海洋之约” 科普研学夏令营招募8 到 13 岁的少年。“沉浸式走进大学实验室”“PBL 项目式海洋科考”—— 招生文案突出专业性与学术导向。孩子们登“浙海科 1 号” 科考船、走进海洋生物标本馆、开展海水酸化实验,结营时颁发“海洋少年研究员” 荣誉证书


荣成海岸线,4 月 20 日谷雨时节,传承百年的渔民开洋・谢洋节在成山头景区拉开帷幕。渔家大鼓震天响,渔娘们手捧五果敬献祭台,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里根诵读《祭海文》。台下数千名市民和游客驻足观看。好当家集团海参养殖四厂厂长毕建信说,谷雨祭海是“中国渔民的一个习俗”,预祝渔民都有个好收成。


天津,国家海洋博物馆联合天津海事局发布“安全领航・知趣海洋” 公益讲堂课程计划。28 堂课,每周六上午常态化开讲。一线海事执法人员讲解水上安全知识,救助飞行员分享海上救援经历,博物馆研究员带领孩子们从馆藏标本中解读海洋历史。自2025 年 3 月开讲以来,38 场讲座覆盖超过 3000 名受众


商业文旅派、高校科研派、民俗文化派、公益教育派—— 四条路径并行发展。海洋研学这门生意和学问,正被四种不同的力量重新定义。

商业逻辑的狂欢:海洋是壳,游乐是核?

18000 平方米、12 大展区、3 大剧场、4 大亲子乐园、10 大职业体验课堂—— 从硬件投入和流量运营的角度看,广州海洋世界是一个标准的商业文旅产品,用海洋元素包装娱乐体验,用主题展陈拉动家庭消费。


但问题随之而来:孩子在这 18000 平方米里获得的,究竟是海洋认知还是游乐刺激?10 大职业体验课堂中,孩子们可以扮演警察、消防员、磨豆浆、做曲奇 —— 这些与海洋的直接关联有限。180° 海底隧道拍照确有视觉效果,水母宫殿的光影确实梦幻,但当“打卡” 和 “出片” 成为核心体验,海洋本身反而退居其次。


有家长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早点去,项目好多,不然玩不完”“多准备一两套衣物,孩子玩沙玩水容易弄湿。” 这更像一份主题乐园游玩攻略,而非海洋教育指南。海洋是外壳,游乐是内核—— 当商业逻辑主导一切,研学中的“学” 面临被稀释的风险

高校科研的壁垒:专业性强,普惠性不足

浙江海洋大学的“海洋之约”走了另一条路 ——“源自浙江海洋大学科研课题,依托舟山群岛生态资源与顶尖科研平台”。孩子们面对真实的海洋问题:生态污染、海水酸化、潮间带生态。副教授及学科导师领衔带队,实验室全面开放,科考船真实出海。课程结束后,“海洋少年研究员” 证书与专属研学成果档案一同交付。


从教育深度看,这是当前海洋研学市场中较为接近“真研学”的形态。但局限性同样突出:高校科研资源的承载能力有限,每期营员名额稀缺,费用门槛较高。据主办方宣传资料,该品牌已积累多年运营经验,服务学生近万名 —— 这个数字放在千亿级的研学市场中,占比极小。


高校的逻辑是“深度优先”,追求学术严谨和科研真实。但教育的另一端是“广度”—— 当海洋意识教育需要覆盖数以千万计的中小学生,高校科研派如何面向更广泛的社会公众,是一个尚未解决的命题。

民俗文化的困境:文化价值显著,系统性不足

荣成的开洋・谢洋节提供了第三种可能。这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渔家仪式,在 2026 年被系统性地转化为沉浸式文化课堂。非遗展示区里,渔家剪纸、胶东花饽饽、葫芦雕刻等10 余项非遗手作集中亮相。


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这是一次有价值的“非遗活化”实践。但研学视角下的评估更为审慎:一场仪式、一次参观、一组非遗展示,能否构成系统化的研学课程?当“体验” 停留在观看和感受层面,缺乏知识建构和思维训练的介入,与深度研学之间仍有差距。

公益教育的突围:硬件条件具备,规模有待扩展

国家海洋博物馆的公益讲堂走出了第四条路。28 堂课、每周六固定开讲、完全免费8 家共建单位各展所长 —— 海事局提供专家资源、港务集团提供案例素材、救助局提供实战经验。从“水上安全大闯关”“大国重器与港口发展”,课程体系覆盖安全、职业、历史、科技多个维度。


公益属性决定了教育导向的纯粹性。没有商业变现的压力,没有流量转化的焦虑,课程设计可以完全以教育目标为导向。但公益也意味着资源依赖8 万平方米的国家海洋博物馆,38 场讲座覆盖 3000 人,硬件条件已具备,但覆盖规模与市场需求之间仍有较大差距

从分散竞争到产业整合:谁在搭建桥梁?

四种门派各有所长,也各有盲区。商业文旅派有流量但深度不足,高校科研派有深度但覆盖有限,民俗文化派有文化资源但课程化薄弱,公益教育派有品质但规模受限。2026 年的海洋研学市场,本质上仍是一个各自独立运作的格局 —— 资源分散、标准不一、供需错配


宏观数据勾勒出另一幅图景。据艾媒咨询数据,2026 年中国研学旅游市场规模预计达 2422 亿元山东省研学旅游市场综合景气指数达 128.80,高于全国水平,行业正从高速扩张进入稳健发展阶段


青岛的动作尤为集中。这座城市明确提出打造“青岛・中国海洋研学城”,成立青岛海洋研学旅游联盟,整合68 家重点研学基地、400 家推荐酒店7 月 3 日,山东省研学旅游发展大会暨鲁鄂研学旅游交流合作活动在青岛启幕,同步发布20 个标志性 “第一” 研学资源,串联起“半岛蓝色课堂”研学线路。


从个别项目推进到全域协同,从分散竞争走向整合,方向已经清晰,但瓶颈同样真实。当 68 家基地、400 家酒店被纳入同一个联盟体系,当 20 个 “第一” 资源被串联整合,整合的究竟是资源清单,还是教育标准?是产业规模,还是育人质量?


繁荣表象之下,追问必须从“体验” 推进到 “素养”。当前行业最薄弱的环节恰在教育评估。一次研学结束,家长拿到几张照片,孩子带回一份证书,学习效果几乎无从衡量2025 年,中国教科院、山东省教科院和青岛市教科院联合发布国内首个《中小学生海洋素养指标体系(试行)》,首创四维十六项指标。然而,从少数学校的试点到全行业的普遍应用,评价体系的规模化推广仍是巨大挑战


标准建设同样在追赶市场。中国海洋学会研学工作委员会已发布《海洋研学导师等级划分及评价方法》《海洋研学基地等级划分及评价方法》等团体标准。文化和旅游部也于2025 年发布了《研学旅游服务要求》等行业标准。但标准文本的发布与有效执行之间,仍存在明显差距。研学导师师资力量薄弱、部分机构配不齐安全管理人员、“只游不学” 的乱象仍在——标准落地与行业现实之间远未打通


海洋研学市场的繁荣是积极信号 —— 它意味着社会关注、意味着资源投入、意味着发展可能性。但繁荣本身不是最终目的


当孩子走出海洋馆,带走的应是对海洋生态的系统认知,而不只是一张打卡照片;走下科考船,留下的应是对海洋科学的探究志趣,而不只是一次猎奇体验;离开祭海仪式,沉淀的应是对海洋文化的深层理解,而不只是一段民俗记忆。


海洋研学的终极检验,不是市场规模有多大,而是有多少孩子真正读懂了这片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