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24日,载重39.038万吨的“明志”轮在青岛港董家口港区完成卸货,单台卸船机每小时抓卸3167吨铁矿,这项作业效率的世界纪录由此第27次被写进一个中国港区的名下。
距离这个高光时刻尚不足两年,2026年10月14日,运营这座码头的青岛港董家口矿石码头有限公司70%股权出现在北京产权交易所的挂牌列表里,项目编号G32026BJ1000557,底价约19.18亿元,信息披露期至11月11日。贯星投资有限公司、上海中远海运港口投资有限公司、万邦青岛港口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三家外部股东把各自持有的股权合在一起整体出让,青岛港仅以现有30%持股留守。
效率纪录与账面亏损,同框在一份挂牌文件里
据北交所披露的审计报告,该公司在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约18.09亿元,净亏损1.08亿元;进入2026年,前八个月收入约12.08亿元,但仍亏损3311.7万元。
被转让公司背后的码头设施,可以说在整个行业里都屈指可数。公开信息显示,董家口港区这座矿石码头从2009年启动建设,水工结构起初按30万吨级设计、预留了停靠40万吨级散货船的条件,后来成为世界上最早投入使用的同等级码头,港区为其配置了4台大能力卸船机和约300万平方米堆场。投用多年,这里先后迎来400多条满载40万吨级的巨轮,历史作业总量越过4亿吨,2024年单泊位年作业量首次站上4000万吨台阶。纪录一路被改写,盈利却没有跟上步伐,亏损金额看似不大,却足以撬动三家股东在2026年做出离开的决定。
27亿元的叫价,高出净资产约四成
挂牌文件给出了三笔底价:贯星投资所持25%股权对应68488.97万元,上海中远海运港口投资所持25%股权同样定价68488.97万元,万邦所持20%股权定价54791.18万元。三笔价格折算口径一致,整套公司100%股权的隐含估值约27.40亿元。工商登记显示公司注册资本20亿元,据此底价较注册资本高出约37%。换一个参照系或许看得更清楚,2025年末公司经审计的所有者权益为19.21亿元,27.4亿元的叫价相当于在净资产之上再加约四成。
一家当期亏损的公司卖出净资产以上的价格,靠的不是它的利润表。全球深水岸线本就稀缺,能接纳满载40万吨级散货船靠泊的泊位更是屈指可数的硬资源,复制一座同等级码头需要重新争取岸线、重新投入数十亿元建设资金,这种不可再生的资产属性天然抬高评估值。据公开资料,码头类资产评估通常兼用重置成本与收益两种口径,稀缺泊位在前一种口径下得到的估值,远高于后一种口径依据当期盈利能支撑的水平。买方愿意支付的对价,买的其实是泊位本身及其背后不可复制的岸线区位。账面亏损与股权溢价在同一份挂牌文件里并存,恰好说明市场给资产定价和给盈利定价,用的从来是两套逻辑。
十二年前以社会资本身份进场,十二年后整体谢幕
公司档案显示,码头运营主体成立于2014年1月,企业类型为中外合资,由青岛港牵头,三家外部股东按30%、25%、25%、20%的比例共同出资组建,设立方案获得青岛市国资委批复。2015年9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核准港区矿石码头工程项目,总投资约43.7亿元,其中14亿元资本金由四方股东按比例增资。据国家发改委当时披露的信息,这是国家首批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建设运营的项目之一,贯星投资与上海中远海运港口投资也由此作为新股东进入。
三家的来头各不相同,股权穿透信息表明,贯星投资隶属于招商局港口体系;上海中远海运港口投资注册于1999年,是中远海运港口(01199.HK)的全资子公司;万邦青岛港口投资的注册资本为6532万美元。航运产业资本与财务型资本在上一轮港口建设高潮期结伴进场,分享的正是重资产扩张阶段的红利。十二年过去,三家在同一个秋天清仓退出,动因未必完全相同,时间点的重合却不难理解:码头股权的持有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战略方与财务方对这份价值的判断或许已经分叉。留守的青岛港作为持股三成的现股东,在同等条件下握有优先购买权,此前它还曾作价94.4亿元,接手山东省港口集团的液散码头资产。伸手接盘还是顺势放手,取决于它对铁矿石需求中长期的判断。
第二个同级泊位投产后,港区内先分走一块蛋糕
据青岛港2026年半年报,公司上半年干散杂货板块收入20.11亿元,同比下滑13.4%,分部业绩1.61亿元,同比收缩47.0%,半年报将业绩回落归因于下游需求不振、市场竞争趋紧以及供应链环节的多重扰动,矿石、铝矾土与煤炭等大宗货类的作业量收缩是直接推手。需求端走弱之外,码头所处的港区内部也经历了结构性变化。
据交通运输部消息,2025年10月27日,董家口港区另一座同级矿石码头投入运营,选址在琅琊台湾作业区,配置两台每小时3500吨的卸船机,每年可以为港区多接卸1600万吨矿石,堆存空间增加1000万吨,两座泊位合计年通过能力迈过5600万吨,新码头还成为全国首个实现全流程数字化的40万吨级散货码头。在此之前,老泊位2024年的利用率攀至90%,作业能力几乎顶到天花板;新码头落地刚满一年,港区接卸总量做大的同时,老码头单点作业的份额逻辑已被改写。单一泊位、依赖单一货种的公司结构,在双泊位格局里暴露出抗风险能力的短板,过去撑起估值的稀缺性,正被自家港区新释放的产能部分稀释。
吞吐能力与赚钱能力之间没有等号,作业效率纪录解决的是单位时间内的速度与成本问题,码头盈亏归根到底由货源结构、腹地需求和竞争格局共同决定。一家持续改写世界纪录的码头被摆上交易台,答案已写在这条时间线上:十余年前以引入社会资本为起点的港口合资模式,正在通过这单公开交易接受回报检验。无论青岛港最终行使优先购买权把股权收拢到一方,还是新的第三方在行业低谷接手这份稀缺资产,19.18亿元的底价都已替市场给出了这类资产眼下的定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