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三亚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三亚市"十五五"海洋经济发展规划》,锚定“再造一个‘海上三亚’”的总体目标。规划提出,到2030年,全市海洋生产总值占地区生产总值的比重突破55%,深海产业产值力争达到150亿元。前者意味着海洋经济从三亚的重要板块升格为城市经济的主体构成,后者指向一个具体而微的产业抓手。

两组目标之间存在一道结构性张力,55%的含海量长期依靠滨海旅游的规模效应支撑,150亿元深海产业目标却要求一条年产值不足20亿元的赛道在五年内完成近八倍扩张,而其空间载体高度集中于崖州湾科技城一隅。

55%的"含海量"靠什么撑起来

据规划披露,2020年至2025年,三亚市海洋生产总值由263.08亿元增至521.1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的比重由37.8%升至50.4%。这份成绩单的底色仍然是旅游。据公开报道,2025年三亚全市接待游客3615.8万人次,游客总花费1032.6亿元,滨海旅游长期贡献着海洋经济的主要份额。问题在于,滨海旅游受土地资源与生态红线的双重约束,规模扩张空间已经有限,规划本身亦坦言近岸海域生态先天脆弱、保护与开发的矛盾日益突出。要在50.4%的基础上再抬升近5个百分点,增量只能更多来自深海科技、海工装备制造等新兴赛道。

崖州湾科技城是当前唯一形成气候的载体。数据显示,截至今年上半年,科技城已集聚涉海产业企业3153家,实现产值33.28亿元,同比增长52.6%。增速可观,绝对体量仍然偏小,且3153家涉海企业中真正处于深海产业链核心环节的比例有限,企业集聚与产值规模之间尚有相当距离。

从19.92亿元到150亿元的路径与约束

据三亚市政府网公开信息,2025年三亚深海产业产值19.92亿元,同比增长207.59%;规划要求2030年达到150亿元,五年内需完成近八倍增长。

产业侧,以欧特海洋、声科深蓝等行业龙头为代表的30余条深海装备产线已相继落地,规划将深海关重小件、声学设备、无人装备等列为重点研发制造方向。崖州湾的探索中,两项制度创新的含金量不低于产线本身:其一是深海科创积分制度,科研贡献可积累积分并兑换共享航次、试验方舱与数据产品,首期赋分结果已于今年9月发布;其二是海试保险风险共担机制,据公开报道,科技城管理局2025年初设立2000万元年度财政风险共担资金池,推动人保财险等5家保险公司组建共保体,年度赔款超出保费的部分由资金池承担80%,海试保费比市场同类报价低20%以上。机制运行后已有科研团队获得赔付,一台投保保费7.2万元的仿生无人潜器在南海海试中丢失,最终全额获赔180万元,其中资金池承担130余万元。

但同样需要注意的是,深海装备从样机走向量产、从单一订单走向稳定营收,通常需要跨越数年周期,而五年规划的时间节奏要求产值近乎逐年翻番,装备类企业的营收爬坡能否匹配这一节拍,是目标能否兑现的关键变量。

三核分工之下,崖州湾决定55%目标的成色

空间布局上,规划确立三亚湾中心城、海棠湾—亚龙湾国际旅游消费城、崖州湾深海科技城三核分工,分别承担区域综合服务、国际旅游消费与深海科技产业功能。分工逻辑清晰,风险在于结构,旅游板块贡献高比重但增速有限,深海产业具备高增速但基数偏低,55%的海洋生产总值占比目标能否站稳,最终取决于崖州湾能否在深海装备的高附加值环节形成足够的企业集聚与产值规模,把科考流量真正转化为产业增量。

据规划,三亚将深海产业视为主攻方向,主动对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服务保障部省共建深海技术研究机构。对中国海洋经济版图而言,三亚的试验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当一座滨海城市的海洋经济占比已越过五成,继续抬升含海量的动力必须来自技术密度而非游客人次。旅游的高比重与深海产业的高增长如何协调节奏,将是这份规划落地过程中最值得持续追踪的变量。

产业版图的几条暗线:55%之外更值得细读的产业信号

如果说55%的占比目标和150亿元的深海产业产值是这份规划的明线,那么散落在产业章节里的若干具体安排,透露的信号密度并不低于主线,值得产业界逐条细读。

一是海洋工程装备制造的赛道明细化。规划将崖州湾的制造方向拆为三条赛道:深海关键零部件国产化,聚焦深海摄像照明、高比能承压锂电池、全海深传感器与高精度声呐导航设备;无人智能装备整机制造,明确扩大水下机器人、自主式水下航行器和水下滑翔机的本地组装规模,并以工信部火炬中心、海南省工信厅、三亚市政府与哈尔滨工程大学四方协议组建深远海无人装备产业联盟,孵化本土无人潜器龙头企业;深海观测与资源开发装备制造,与深水油气配套零部件、深海采矿装备研发测试基地绑定。零部件国产化被置于整机之前,与园区"深海配件超市"从关键小件做起的现实路径相互印证,三亚的深海叙事正从科研平台叙事转向制造产能叙事。

二是渔业板块里的南繁逻辑。规划要求渔业"往岸上走、往深海走、往休闲渔业走",最具辨识度的设计是水产南繁育种,依托全球动植物种质资源中转基地政策建设面向东南亚的热带水产种苗繁育出口基地,打通"种苗出口东南亚—成品鱼回流"双向贸易路径,同步谋划深远海智能化养殖工船与斑类鱼全产业链,到2030年全市海水养殖产品产量达2.9万吨。

三是深海生物资源的变现通道。规划将海洋药物和生物制品列为新兴产业,提出普查南海深渊生物资源、搭建深海生物基因资源库,依托深海化合物资源中心和海洋生物制造创新中心构建"深海生物筛选—合成生物制造—成果转化"链条,科考航次积累的数据与样本由此获得从公共科研资产向产业资产转化的制度化路径。

四是海洋金融保险的产品谱系化。在2000万元海试保险风险共担资金池之外,规划提出设立市级海洋产业专项发展基金,创新海洋渔业保险、海上工程装备保险、深海科研专项保险等特色产品,海试保险从财政兜底的阶段性安排延伸为可复制的保险产品方向,是规划中少数具有全国输出价值的制度设计。

整体来看,三亚海洋经济正告别依赖旅游规模扩张的传统路径,通过科创赋能、产业迭代与制度创新重塑增长内核,其五年转型成效,将成为国内滨海城市经略深海、培育海洋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参考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