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全国海洋生产总值达到 110180 亿元,同比增长 5.5%,占国内生产总值的 7.9%。 海洋旅游业、海洋交通运输业、海洋化工业分别以 35.52%、16.29% 和 11.74% 的占比位居前三。这个体量,放到全球经济体排名中足以进入前列。


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实:海洋经济的各个板块,分属完全不同的管理系统,好像一直缺少一个 "总调度"。海洋科技归科技部门,海洋渔业归农业农村(渔业)部门,海域使用和海岛管理归自然资源(海洋)部门,海洋生物医药需要药监体系审批,海洋大数据平台由国家海洋信息中心运营,蓝色债券由央行和金融监管部门主导。每条线都有自己的政策工具、考核指标和目标周期。这套 "九龙治水" 的格局,也成为海洋经济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的关键瓶颈。


以海洋生物医药为例,2026 年 5 月,自然资源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科技部、工信部、卫健委、市场监管总局、中医药局、药监局等八部门印发了《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这是国家层面首部专门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的政策文件,目标到 2030 年产业增加值突破 1300 亿元。 八个部门联合发文本身,恰恰说明了单一部门无法独立推动这个产业 —— 资源供给在自然资源部,科技攻关在科技部,临床试验和审批在药监局,市场准入在市场监管总局。各环节之间的衔接一旦出现阻滞,整体进程难免受到影响。


工具箱各自为政,资本无法识别 "海洋经济"


蓝色债券是一个典型的缩影。央行推动的蓝色债券本质上是绿色债券框架下的一个子品类,中国船舶(香港)航运租赁公司发行的绿色和蓝色双标签债券,主要用于支持船舶能源效率升级和低碳清洁燃料开发。但蓝色债券的发行标准与海洋产业的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明显的错位:海洋牧场、深远海养殖、海洋生物医药等领域的融资需求,很难套进现有绿色金融的产品逻辑。 资本市场的困惑或许在于:当一个产业跨越八个部门的管辖范围时,谁来定义它最终可靠的估值逻辑?


海洋 AI 大模型的情况类似。青岛提出建设世界级海洋人工智能大模型产业集聚区,组建了 180 家单位参与的海洋产学研协同创新联盟,崂山实验室发布的 "问海" 大模型可以在 90 秒内预测出未来 15 天的全球海洋环境,计算性能比传统方式提升了 3000 倍。 这些成绩令人振奋,但推动主体是地方海洋发展局和科技部门。国家海洋信息中心运营的 "海洋云" 平台汇集了覆盖 "空 - 天 - 岸 - 海 - 潜" 的数万余个观监测站点数据,数据总量达 PB 级,提供数据服务超过 2 亿次。 两套体系如何对接?地方 AI 大模型的训练数据能否无缝调用国家平台的数据资源?目前来看,也尚无明确的制度安排。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目标周期的错位。蓝色债券关注的是资本回报周期,通常以年度为单位考核;海洋 AI 大模型的迭代以月甚至周为单位;海洋生物医药的新药研发周期则可能长达十年以上。 当这些不同节奏的产业被强行纳入同一个 "海洋经济" 标签下进行统筹时,政策工具的适配性就成为一个必须直面的问题。


地方改革已破题,顶层架构尚缺 "操作系统"


基层的探索其实比顶层设计走得更快。舟山在全国率先实施 "大综合一体化" 海洋行政执法改革,将资规、生态等 261 项地方涉海行政执法事项融合为一张执法清单,把渔政、港航、海事等 48 艘执法船艇和 684 名执法人员纳入统一网格管理,部门协同响应率提升近 50%。 福建则整合了分属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交通运输等部门的海上执法事项,构建 "省级统筹、市县主战、乡镇补充" 的执法体系,改革后涉海涉渔案件数量和金额同比均下降 30%。 广东深圳、珠海、阳江阳西县等地也相继成立了海洋发展局。


这些改革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主要在执法和行政管理层面实现了职能整合,但尚未触及产业发展层面的统筹。 舟山的 "一支队伍管海洋" 解决的是执法效率问题,福建的综合执法改革聚焦的是监管协同。海洋经济的核心命题 —— 资源配置、产业规划、科技攻关、金融支持的跨部门协同 —— 仍然没有找到一个有效的制度载体。


不过地方改革的经验也带来了一个审视方向:一体化调控平台的建设,不必追求 "大而全" 的机构重组,而可以从 "轻量级" 的协调机制入手。舟山 "不动体制动机制" 的改革路径值得借鉴 —— 保持各部门的机构设置不变,但建立跨部门的联合指挥体系和信息共享平台,让决策流程从 "串联" 变为 "并联"。


从 "物理整合" 走向 "化学融合"


构建海洋经济一体化调控平台,核心挑战不在于 "谁来牵头",而在于 "如何运转"。 海经社调研发现,三层架构的路径较为可行:国家层面设立海洋经济跨部门协调机制,负责战略规划和重大政策协同;省级层面建设海洋数据共享和产业服务的一体化平台,打通科技、渔业、自然资源、金融等部门的数据壁垒;市县层面则参照舟山和福建的经验,推行综合执法和 "一站式" 涉海审批服务。


当然技术条件是具备的,国家海洋信息中心的 "海洋云" 平台已经实现了多源异构数据的汇聚和治理,海洋数据的 "汇之难、治之困、用之阻" 三大难题正在被逐步破解。关键是将这个数据平台从 "信息展示" 升级为 "决策支撑"—— 让海洋经济的管理者能够在一个界面上看到渔业资源、海域使用、科技项目、金融支持的实时状态,并基于这些数据做出跨部门的协同决策。


海经社调研发现,海洋经济的下一步,不应是继续做加法 —— 增加更多专项政策、更多产业基金、更多试点园区 —— 而是做乘法。 乘法意味着协同效应,意味着一加一大于二。当一个海洋生物医药企业不需要跑八个部门才能完成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全流程,当一个海洋 AI 团队可以同时获得科技部门的研发资金和数据平台的计算资源,当蓝色债券的发行标准能够真正匹配海洋产业的融资特征,海洋经济的管理体制才算完成了从 "物理整合" 到 "化学融合" 的跨越。